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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若惊鸿照影来

作者:红豆不相思 来源: 时间:2017-03-03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翩若惊鸿照影来
  
  一
  
  叛军攻破城门时,东庭轩仍是一阵恍惚。半个时辰之前,他还衣着华贵整洁,踌躇满志的坐在高不可及的龙座上,对着提不出像样救灾之策的满朝文武龙颜大怒。半个时辰之后的现在,只剩下承德一身狼狈的护着他钻进寝宫的密道,而他亦不比承德好上多少。
  
  生死关头见真情。枉他东庭轩坐拥天下十年,到头来除了相识于寒微,一起长大的承德,这世上竟然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护他分毫!往日里他宠爱信任的国之栋梁们,一股脑作鸟兽散,他们的脸上神色惊惧,丑态毕露,和平时道貌岸然的样子判若云泥,让人不好意思直视。
  
  “陛下,您……您快走!这条密道通向寒山寺,住持静远大师宅心仁厚,而且他……定会相助于陛下!”
  
  承德说完这几句话,喘息愈发粗重,一脸隐忍与痛楚捂着腹部。大军虽然还未攻进金銮殿,可是姜族先锋却已破城而入。方才金銮殿之上他以一敌七,终究落了下成。
  
  “承德!”东庭轩眼睛酸涩,自小亲如兄弟的贴身护卫为自己重伤至此,一时之间愧疚焦虑溢于言表。登基后这些年他与承德不像少时那般亲近,危难关头却只有他挺身而出。
  
  突然,远处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
  
  “在那!”
  
  “快!这儿有密道!”
  
  承德慌急的推了东庭轩一把,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快走啊!”
  
  这时已有五六个姜族士兵冲进密道,承德一把拉开东庭轩,勉力一刺,然而强弩之末,眼看就要丧生于乱刀之下。说时迟,那时快,斜地里突然杀出一柄三尺长剑,来势汹汹,又狠又准。须臾之间,刀剑缭乱,那五六精兵顷刻便已经尸首分离。室内升起一股热腾腾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君兰若神色温和,状若无睹,转身望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娆后?您怎么……?”承德一惊,回头望着东庭轩,他亦是满目复杂的望着来人。
  
  世间美人,大多三分靠姿容,七分靠打扮,然而东庭轩最初与君兰若相识时就认定他的兰若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
  
  可是眼前的人儿,一身灰衣,皮肤苍白,虽然五官依旧,温雅如故,却早就没有了十年前摄魂夺魄的惊艳。
  
  曾几何时,在整个灵都,甚至整个东朝,君娆的美貌和事迹都为人津津乐道。
  
  君家有女名妖娆,灼灼其华胜清桃。
  
  君娆,小字兰若。策君王君天下之女,东朝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将军。
  
  “娘娘!带陛下离开,承德为陛下和娘娘断后!”承德眼中带泪,眉头紧锁,英毅而虚弱。
  
  “你们走吧。我来善后。”君兰若温雅平静,眼中眸光却坚若磐石。
  
  “兰若……”东庭轩语塞,千万般思绪涌上心梢,哽在喉头。
  
  “承德伤重撑不久。庭轩,我既然说过会护你一世,便决不食言。”
  
  君兰若最后深深望了东庭轩一眼,幽邃入骨,然后毫不犹豫的拾起长剑,朝回去的方向奔去。她身有武艺,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东庭轩一愣,那句“我既说过会护你一世,变决不食言。”萦绕在耳际,久久不能散去。恍惚间,他任凭承德拉着他逃向寒山寺。思绪,却早已回到了十年前,准确的说,是十二年前。
  
  二
  
  东赢皇十二年,他十八岁,她十六岁,那一年,他们第一次相遇。
  
  东赢皇一世风流,膝下育有一十八个子女,他排行十四。那时候他非长非嫡,生母位份不高又早亡,自小就生活在深宫中,身边除了承德没有一个亲近之人,饱尝世间人情冷暖。
  
  那一次大哥东敬声组织了赛马会。而他苦练了三年的马术第一次崭露头角,少年心性,喜形于色,招来了几个兄弟的嫉妒。
  
  四皇兄为首,十几个权贵少年围上来,仗着人多势众非要他给个说法。而他满心委屈——出身寒微,无依无靠,他从未敢有野心,苦练骑术不过是想有一技之长。大哥待人向来宽厚,将来他做了皇帝,他就请兵戍边,远离朝堂是非。
  
  “啪!”脸上一阵刺心的火辣,四皇兄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屈辱,不甘,愤恨一瞬间几乎将他撕裂。可是他不能,也没有权利发怒。
  
  “瞪我?还敢瞪我?”四皇兄一脸暴怒,抬手就想再狠狠地给他来上一下,就像他平时做的那样。东庭轩牙关紧咬,闭上眼睛,除了忍受别无他法。然而许久,那屈辱的巴掌都没有落下。他睁眼,只见四皇兄憋得满脸通红,一只芊芊素手,举重若轻的抓着他的手腕,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能,极为尴尬。
  
  顺着那素手望去,东庭轩只觉得呼吸为之一夺。
  
  他看到的是坠入凡间的天人吗?清眉朗目,绮缈如雪,英气中是不可方物的明艳之姿。他看惯后宫佳丽三千,却从未见过能有人美的这么,惊心动魄。
  
  君兰若手一甩,轻易将四皇子摔了一个趔趄。
  
  “君娆!你这是以下犯上!你可知道我是谁?!”四皇子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君兰若却连正眼都未瞧他。最令东庭轩奇怪的是,四皇兄身边那帮爪牙,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虽然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呵斥那个女子。
  
  “普天之下,唯有当今圣上为上,四皇子还请慎言。”少女音色软糯好听,带着几分清冷,更是说不出的清贵,看那通身的气派,竟远非皇家贵女能及。君兰若俏脸微转,一双圆圆的杏眼看向四皇子身后众人:“助纣为虐,同样可恶!”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眸色清冽如冰山泉水,越发的显出这个女子天生贵气,让人不由自主的仰望敬慕。
  
  那时的君兰若在东庭轩心目中宛若天神,端丽神圣,不可有丝毫的亵渎。
  
  那是一场美救英雄式的相遇,君兰若却从未因此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后来许多年,无数个孤枕龙床难以安眠的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却再也没有那个宛若天神般,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的女子出现。
  
  所有的开始,只有一次。
  
  他们的相遇,一眼万年。
  
  三
  
  那日事后,东庭轩追在君兰若身后求问恩人姓名。
  
  她本不想多事,可看到阳光下的少年苍白精致,眸子倔强,心蓦地一软。
  
  “我叫君娆,举手之劳,不必记挂。”然后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简直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皇子,报恩送的东西竟然是自己打的猎物?虽觉得好笑,但君兰若还是收下了,也没办法拒绝——谁让她每天一开门,就发现“礼物”挂在门前的屋梁上呢?
  
  千里之行,功在平常。连着收了三个月的野味,感动谈不上,心却是暖暖的。再后来,一向高冷的凤鸣将军终于认下了这个小跟班。
  
  这原非东庭轩本意,闲时不禁问起。
  
  “世人心中权利胜过一切,连大皇子东敬声的宽厚也是有所图谋。相比之下,你虽然资质差一些,却贵在赤诚。”
  
  君兰若坐在棋盘前,信手落下一子,抿着茶等他。
  
  绝色少女神色淡漠,眸光温和坚毅,周身上下却无时无刻不明艳灼目。
  
  “庭轩,该你了。”君兰若见他一直盯着他发呆,出言提醒道。
  
  回过神来的东庭轩有些尴尬,俊脸微红。君兰若不禁莞尔。
  
  “庭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纵使你沉迷一下美色我也不会怪你的,怎么堂堂七尺男儿的面皮这么薄?”君兰若浅笑,杏眼中波光盈盈若秋水,藏着几分促狭。
  
  “你……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如此不知羞?”东庭轩皮囊生的极好,身为男子却太过精致漂亮,此时这番窘迫的样子,更是极为的……惑人。
  
  美色当前,君兰若却突然敛了神色,微微后仰,倚在靠背上,单手扶额,杏眸半阖。周遭的空气似乎冷了下来,君兰若神色未变,却无形中罩了一层清冽华贵的杀气。
  
  深宫庭院,人命贱如草芥,东庭轩亦见过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妇人,却从没有一个人的杀气,这么优雅。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一生征战无数,凤鸣剑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曾单枪匹马深入十万大军,取下敌军将领项上人头而回。那个时候的灵都,多少七尺男儿还在吟诗作画,风花雪月?”君兰若一顿,抬眼望向东庭轩,坚毅如旧,却带着几分无奈,悲喜难辨,“庭轩,我先是东朝凤鸣,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心仿佛被一只无名的手抓了一把,那一个瞬间,震撼,心动,敬佩,千百种情绪涌上心头,最后全化作对这个天纵之才的少女的心疼。
  
  平生第一次,一向软弱的他生出一股豪情,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肌肤相接处温软细腻,然而他不带情欲,唯有怜惜。
  
  “兰若,我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让你一辈子安安稳稳的生活,我发誓。”
  
  少年的声音清脆温和,空灵如罄,动人心弦。
  
  习惯了坚强,习惯了被依赖,这是第一次一个男人有勇气对她许下承诺。虽然他并不强大,不管是哪方面,甚至他连她都打不过,可在他许下承诺时,自认为心肠早已千锤百炼,刀枪不入的她,感动的几乎落泪。
  
  许多年之后,她才明白,她的爱,源于感动。
  
  四
  
  从那之后,东庭轩更加刻苦的练习骑射,可是他天身体弱,远非上乘。
  
  最后他迫于无奈,终于放弃了和兰若一同驰骋沙场的梦想,转而学习文理,钻营权谋。那时东庭轩虽然比最初多了些许野心,最大的念想却仍不过在这波诡云谲的灵都,给她一方净土。
  
  那个位置太尊贵,也太遥远,他想都没敢想过。
  
  直到那一日,赐婚的圣旨犹如晴空霹雳,铰碎了所有希冀,也让他对她的感情,原形毕露。
  
  “将军凤鸣,君氏阿娆,温毅贤淑,端丽华凝,特,赐婚于皇长子敬声。”
  
  幼时懦弱,后来谨慎的他第一次失控,疯了一般闯上金銮殿,请求父皇收回圣旨,成全他们。
  
  小儿女的私情怎么瞒得了上位者浸淫权谋多年的慧眼?赢皇早就知道君娆和他交情不同寻常,然并未把这考虑在内。君家一帅一将,掌握天下兵马。君兰若惊才绝艳,美貌无双,早就是内定的太子妃,他日的东朝皇后。这样的女子,他东庭轩,只能钟情,不配求娶!
  
  “十四皇子这段时间辅佐陛下和大皇子,整顿吏治,除暴安良,平赈灾情,处置得当,为我东朝立下汗马功劳,想来是过于操劳了。小女军务繁忙,鲜少分心,还请陛下明鉴。”
  
  鲜少发言的策君王突然说道,赢皇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庭轩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君天下。
  
  兰若的父亲,他接触不多,却一向敬重。有时兰若不在家,他亦会客气周到的招待他。
  
  那时他还常想,策君王虽然看起来很年轻,却着实是位合格的父亲。
  
  “虽然有情可原,但庭轩确是逾越了。如此,你便去先帝皇陵静静心吧!”赢皇最后下了定论,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临行前,东庭轩去见君兰若。
  
  那日她并不在金銮殿上,却不代表事后不知。东朝凤鸣,手中实权滔天,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对不起,兰若。原本想为你争取一方净土,没想到最终还是食言了。”
  
  面对从第一眼就让他心动不已,明明可以娇养于深闺,却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驰骋沙场的女子,不管发生什么,他的心中只有敬佩和怜惜。
  
  只是他没有想到,一向对他和兰若的来往放任不管的策君王会出言否认,压断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君兰若沉默良久,抬眸凝视着他,眸色温和,坚毅如故,只是此刻有着分明而隐忍的痛楚。
  
  “庭轩,君家位高权重,但并非没有牵制。许多事,并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许多选择,更是在其位谋其政。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发誓,护你一世周全,绝不食言。”
  
  护他一世周全?
  
  他东庭轩就这般无用,要让一个女人来保护他?
  
  “不必了。兰若。等我回来。”
  
  君兰若看着熟悉的他只留下一个背影,且渐行渐远,心下绞痛,却仍然是平静的。她看到了开头和结尾,唯一的意外是她自己的心。
  
  曾几何时,君子之交,闲话棋茶。却不成想,昨日种种,皆是一场放逐。
  
  五
  
  东赢皇十三年初。
  
  策君王之女君娆与东朝太子大婚前夕。
  
  太子府上,后院花塘惊现日月同潭异象。一时之间,禅位之说满城风雨,一向风平浪静的灵都在一夜之间炸开了锅,素来沉稳仁厚的太子东敬声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金銮殿上,东赢皇三日不朝,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三日之后,赢皇以姜族叛乱为由,延迟婚期。
  
  东赢皇十三年初夏。
  
  东青龙星日益暗淡,文曲坠,白虎异彩。嗅到了赢皇个中含义的些许大臣开始上表,称太子星象与当今圣上相冲,且相克贤臣,理应废黜。
  
  从始至终,太子东敬声都没有露面。
  
  半月之后,前线传来惊天消息——东朝太子惊现战场,身份却是姜族将领!
  
  沸腾的灵都之内,人们这时才想起,当初东敬声当太子,身为他母族的姜族可没少出力!
  
  初秋,艳阳高照,寒风飒爽。
  
  君兰若率兵西征姜族,和她对战的,是她昔日的未婚夫,灵都曾经的天之骄子,东敬声。
  
  那一战,昏天黑日,虽胜却是惨胜。君兰若一向以为,东敬声心思难辨,但不失为谦谦君子,直到两军对垒,生死相搏,她才知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以无辜百姓为先锋,诈开城门,为了得胜,不惜在水源中下毒,方圆百里,尸横遍野,民不聊生。曾经贫瘠却安乐淳朴的边关在短短几日内沦为人间炼狱。
  
  久经沙场,早已看破生死,可是这一次在她面前一个个倒下的却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当真,是白衣如草芥啊!
  
  君兰若约战姜王,一役定生死。
  
  “君娆,我曾经想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阳光下,他的黄金战甲熠熠生辉,清秀平淡的眉目变得桀骜嗜血,与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天壤之别。而此刻,那刻苦的恨与煞,为她而来。
  
  一个曾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一朝失势,满盘皆输,败走异地,满怀仇恨而来。
  
  一个是东朝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将,统帅三军,身经百战,战无不胜。
  
  两个人又曾经一纸婚约,差一步就成为恩爱夫妻。
  
  两军首领旧日情缘为这场异常血腥,残酷无情的战争披上了一层绮丽神秘的面纱。
  
  那一战,是武艺和心性的较量,也是兵法和谋略的角逐。最终,东敬声的金刀刺入君兰若的腹部,君兰若的长剑却未来得及划破他的咽喉。
  
  时间,却是足够了。
  
  待东敬声反应过来回头时,他的后方营寨早已被君兰若的人占领。
  
  他认输,甘愿臣服,固守姜族旧地,发誓凤鸣为将一日,他就绝不来犯。
  
  “姜王”虽然不再有旧日的软糯,她的声音依旧动听,“保重。”
  
  他嗤笑一声,望着她的眼睛说:“君娆,我本想用你最重视的苍生,为我对你的感情陪葬。可是我突然后悔了,因为你,和我一样可怜。”
  
  可怜?这世间,谁不可怜?
  
  只恨昔日齐眉举案,今朝生死茫茫。
  
  凯旋归来,等待她的是赢皇驾崩,十四皇子东庭轩被封为太子,不日登基的消息。
  
  君天下在等着她,脸色说不上好。
  
  “新皇下旨,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她不说话,等他继续。
  
  “你不能嫁给他。”他眉目间有着沧桑,却依旧挺拔英俊。
  
  君兰若突然笑了,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有过选择的机会吗?”
  
  “公主不后悔吗?以我们君家今日的地位,就算夺不回天下,也足以闯出一片天地,自立为王。韬光养晦,来日未必不能成就霸业,公主就甘愿做东朝的臣子?”君天下不解,更多的是不甘。
  
  “君家和东家斗了上百年还不够吗?只要百姓过得好,谁做皇帝不一样?我君家世代都为军事奇才,本就是将帅之命,又何苦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君兰若平静下来,娓娓道来。
  
  君天下敛眸不语。
  
  “我会记得曾经说过的话,东家与我有着灭族之仇。为了天下苍生,我可以不报仇,但也绝不会和他们交往太深,更不会,爱上东家的子孙。”君兰若抓着窗棂,凝望窗外,神色难辨喜怒,“退下吧,叔父。”
  
  六
  
  东明皇元年春。
  
  清桃烂漫,灼灼其华。
  
  他们的婚礼,倾世繁华,永垂史册。半国为聘,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越据,因为明皇迎娶的人,是战神凤鸣,更是整个东朝的守护神——君氏阿娆!
  
  大婚三个月之后,新后与一众大臣联名上表,请求废后。
  
  奏章中言,君氏阿娆,生性刚毅,不堪国母,蒙陛下错爱,忝居后位。然,君氏阿娆于征姜大战之中重伤绝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乃后宫之主。故,望圣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另择新后。
  
  东庭轩既然以半国为聘,就是允许君兰若参政的。虽说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但是他与君兰若情谊非常,她又在朝中为将多年,因此满朝文武并无多言,他自己亦认为理所当然。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用他给她的特权,逼着他废后。
  
  “为什么?”回到后宫,他抓住她的肩膀逼问。他百思不得其解,她这么做的原因,做他的皇后,就这么让她反感吗?反感到在朝堂之上算计他,违逆他?
  
  心如绞痛,疼到没法呼吸。
  
  兰兮,兰兮,奈若何?
  
  君兰若凝视着他,记忆中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少年早已长大,浸染了岁月和沧桑,看她的眼神却依旧赤诚,只一眼,就能让她丢盔弃甲。
  
  “兰若想说的都在奏章中写了,除此之外,无话可说。”镂金的广袖长袍下,修长的指甲狠狠地陷进了皮肉,她却没有丝毫感觉。
  
  “兰若,你这么做,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我不惜一切得到这个皇位,就是为了兑现当初的承诺让你一世安稳,你不肯和我在一起,那我坐拥这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东庭轩死死抓住她的手腕,隔着层层华服,依旧炙热如铁。
  
  那个可爱的,干净的,温软到怯弱的少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千军万马当前,亦可安步当车,可是此刻,她竟然有些心慌。
  
  “不惜一切?敬声的事是……”君兰若平静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龟裂。她清澈的像泉水一样的庭轩,终于还是一去不复返了吗?
  
  “没错,是我。”东庭轩毫不犹疑,“大哥一向谨慎,若不是你处处为我掩护,我又怎么可能轻易成功?兰若,你那么聪慧,我没想瞒着你的。”
  
  东敬声能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能在朝堂上屹立多年位高权重,他行事,又岂是一句滴水不漏能形容的?
  
  安插人进太子府,悄无声息做出所谓的日月同潭异象,还有姜族恰到好处的叛乱,东敬声在战场上的出现,种种事端,又岂是东庭轩一个远在皇陵,无权无势的皇子能独力完成的?她在这其中纵容掩护,怎会真的不知情?只不过,理智如她,有时候也会下意识忽略一些事罢了!
  
  “庭轩,你变了。”
  
  大婚三个月以来,两个人第一次不欢而散。那次之后,君兰若和听命于她的一干朝臣再也没提废黜之事,东庭轩也乐于装聋作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灵都太平的让人心慌。
  
  直到那日。
  
  金銮殿上,慌里慌张的外侍闯了进来,跪倒在地,话未出口,就已经痛哭流涕。
  
  七
  
  “陛下!策君王,反了!”满庭哗然。
  
  “策君王反了?怎么可能?”
  
  “是啊,王爷一向忠心耿耿,此中定有隐情啊!”
  
  “君天下居功自傲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要说谋反那也不无可能!”
  
  满朝文武大臣各抒己见,议论纷纷。最后,大家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齐刷刷望向龙座之侧,珠帘之后,那绰约绝妙的身影。
  
  东庭轩亦是。
  
  他一直坚定不移的认为,即便沧海桑田,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可是她此刻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就好像,早已洞悉一切。
  
  “皇后,你是否,该给朕一个解释。”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以朕自称。
  
  龙颜之怒,非血流成河不能洗清。
  
  “臣妾,”半晌,珠帘后传来软糯,却分外刺耳的声音,“无话可说。”
  
  “好!好!好!”他踉跄着走下龙座,逼近珠帘,“朕的好皇后!”
  
  “封后的诏书和凤印都已经备好。陛下,”她抬眸,一如既往地清美明艳,“可以随时派人来取。”
  
  心动如故,有多爱,就有多痛。
  
  “君娆,原来,你才是真的,不择手段。”多年的自制在她面前化作泡影,这一刻,当着文武百官,满庭兵仕,他却只是那个爱她入骨的懦弱少年。
  
  “君氏阿娆,废去皇后称号,封为,娆后。”
  
  兰若,你不愿做一国之母,那能否做我一人的娆后?
  
  那之后,君兰若执意搬进冷宫,东庭轩阻止不成,索性放任。
  
  君天下找上东庭轩时,君家已经快撑不住了。策君王乃天下兵马大元帅,他谋反,三军之中追随之人岂止半数?但是军中权力分布错综复杂,皇室的手,早就伸了进来。
  
  “君王爷,时至今日,你和朕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东庭轩讽刺的笑道,眼中恨意毫不掩饰。
  
  “十几年前,君东两家逐鹿中原,曾多年平分天下。君家世代尚武,兵力强盛,远非东家能及。后来东家假意称臣,君家家主武人心性,不疑有他,坦诚相待。后来东家在君朝风雨飘摇之际发难,靠约法三章得尽民心,却以一场大火为掩护,屠尽我君家满门。”
  
  君天下一身戎装,话声悲呛,仿佛在遥想当年,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情景。英雄迟暮,兵败山倒,更让人心有戚戚。
  
  “那场大战,只有我和阿娆活了下来,后来我们并入颍川君家,出仕东朝,原是为了报当年的灭族之仇。后来阿娆她心负苍生,不愿再生事端,让生灵涂炭的惨事重演。可是东庭轩,你不该爱她,更不该让她爱上你!”
  
  君兰若可以嫁给东敬声,因为不爱,所以心中无愧。
  
  而他们,因为相爱,所以不能相守。
  
  君天下降了,然拒绝富贵安逸的生活,落发修行于寒山寺,法号静远。
  
  他是在忏悔。
  
  许多选择,并非没有退路,这场以江山为画的游戏,他亦是被放逐的那一个,无论身心。
  
  君家有女名妖娆,天下英雄,竞折腰。
  
  八
  
  东庭轩回到了皇宫,从此之后,灵都深宫,咫尺天涯。她不见他,因为不能,他不见他,因为不舍。
  
  处置了君家,整个东朝的实力,无论哪方面都遭遇了重创。坊间流传着一句话:东朝倾了半家君,从此灵都不天下。
  
  可是那个时候的东庭轩早已不在留意这些。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精干的明皇,日益颓废,乖戾,好大喜功。朝堂之上,正义的声音一日少过一日。若不是姜族再一次来犯,他可能还会一直这么不死不活的过下去。
  
  时至今朝,昨日种种恍如隔世,唯有心口沉痛如旧。
  
  密道尽头遥已可见,东庭轩突然停了下来。承德一愣,不明所以。
  
  “我要回去。”东庭轩说,坚毅温和,神采依旧。
  
  “陛下!”承德一急。
  
  “这个天下,谁爱要谁要,这条性命,谁爱拿谁拿。”东庭轩突然笑了,干净漂亮,如释重负,“我只要和她在一起。只有她,才是我的天下!”
  
  承德面对东庭轩坚定地面容,突然失去了阻止的欲望。
  
  一步一步,走在来时的路上。
  
  你护我周全,我许你长安。
  
  兰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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