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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港小镇

作者:瑟瑟。 来源: 时间:2017-01-17 阅读: 字体: 在线投稿
  鹿港小镇
  
  我在酒吧里驻唱。我有一把吉他,会唱民谣,有时也会唱一些摇滚。
  
  我并不是本地人,一年前我来到这个城市,开始了流浪。我曾经很多次经过鹿港小镇这个酒吧,它很偏远,荒凉之地显得异常显眼。每次从那里经过我总会想起罗大佑的歌声,啊,鹿港的小镇。那里总会有很多穿着奇装异服,浓妆艳抹的女孩走出来。我从没和她们说过话。我觉得她们像奶奶故事里说的那些妖精,会吃了我。
  
  酒吧门口的灯一个会亮,另一个好像坏了,忽明忽暗,像鬼魅的眼睛,在夜里对我眨眼。有天我经过酒吧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男人,喝醉倒在了地上。他西装革履的样子让我不情愿去扶他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扶他起来了,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消失。他的身子摇摇晃晃,歪在我的身上。我意识到他在往我口袋里塞什么东西,拿出来是一张名片。他的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走了。没多久,也许就10秒钟,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男人倒在了马路中间。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呢,后来我就离开了。我很忙,我还要在这个城市里继续流浪。慢慢地我发现诸如此类的事情常会发生,睡一觉起来我就会忘记,什么都不记得。
  
  再后来,我走进了这家酒吧,发现里面其实是另一个世界。老板待我很好,他让我留下来,我答应了。在鹿港小镇里我见了很多女孩,发现她们并不是那么可怕,她们趁着夜色躲进这里,又在接近天亮时结伴离开。我一直好奇她们从黑夜走进白天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样子。阿D说有两个办法,晚上送她们回家,我瞪了他一眼,他接着说,你可以跟踪她们。阿D也在酒吧里工作,他已经工作三年了,对这里很熟悉,我不知道这两个办法他自己没有实践过。他比我大十岁,总是为我排忧解难,出谋划策,但我从来不信他。他喝醉了也会说自己是个骗子。
  
  阿D是个调酒师,他说自己会变魔术,这次我真的信他。我亲眼看到他用纤细的手指将不同的酒混在一起,酒杯在他手里翻云覆雨,最终变成一杯神奇的液体,那真是一场惊艳的表演,我看得目瞪口呆。可阿D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有很多古怪的想法,自己独创了很多口味的鸡尾酒。我总是第一个品尝新口味的人,我几乎喝过了酒吧里所有的酒,可有一种酒,我没有尝过。阿D自己起名叫The Dream Ocean,他说那是他全部的梦。我不懂他的话,也没有尝试过这种酒。
  
  那天,有个女孩来找我。她说她叫麦子,我是她的男朋友。我正在酒吧里唱歌。我不认识她,或许,我不记得她了。
  
  她很小,扎着马尾,看起来像个中学生。我觉得她应该穿身校服,可那天她穿了一套墨绿色的运动装,肩上背了一个牛仔书包。阿D给她调了一杯酒。我远远的看着她,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觉得有点心慌。她一直等我唱完歌,我看见她手里拿着酒杯,是阿D新调那款酒The Dream Ocean。我想我还没有喝过。她说我曾吻过她,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想她是不是喝醉了。我告诉她我不认识她。她可能找错人了。她不信,非要我证明。我对她束手无策,默默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火。我看了看她,实在是看不出她的年龄。她拿走我的烟,放在嘴里学着吸了一小口,烟从她的鼻子里冒出来,显然她不会抽烟,她有些被呛到了。我低头笑,她也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真有趣。
  
  她突然把酒杯放到我面前,我知道她想让我也喝。我在犹豫,我似乎已经闻见了酒的味道。她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我拿起酒杯喝了下去。我想起了阿D,想起了他纤细的手指和令人费解的话。好像漂浮在茫茫海面,海浪一层层向上翻涌,带来海底新鲜却有点腥的味道,藤蔓似的缠绕着海草,还有珊瑚,或许还有深海生物,海底未知的东西,然后就是酒精的浓烈。这样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我还是不太明白阿D的话。
  
  我该去工作了。
  
  麦子一直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喝酒,一杯又一杯的The Dream Ocean,她喝得很慢,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她品尝出来的又是什么味道呢,是否与我的不同呢。酒吧关门的时候,她还在角落里,她那么小,很少有人会留意到她。我一直记得她的眼睛,像是深渊,像是深海里的星星,闪闪发亮。我想送她回家,可她说不用了,她可以自己回去。她走了。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会忘了那个女孩,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眼睛,忘了那酒的味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没有做梦。
  
  大约过了一周,我在酒吧里又见到了她。她还是坐在角落里,喝着The Dream Ocean。我记起了她的名字,我叫她的名字,麦子。她说她在等我。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一脸疲惫,好像整夜都没有睡觉。她说她很累,她一直在找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忽然有一天就消失了,直到遇见我。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她的男朋友。但我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她拿出一张名片,她说这是她男朋友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那天,她说了很多话,也喝了很多杯的酒。我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她的眼睛真大,真漂亮,可是充满了疲惫。深海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我也忍不住喝了起来。在茫茫海面,海浪一层层向上翻涌,海底新鲜却有点腥的味道,缠绕着海草,还有一些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东西。我好像爱上了这个味道。
  
  后来,她睡着了。麦子说她没有家,要我带她回家。我不知道该带她去哪儿,她睡得像孩子般安稳,我不忍心把她丢下。再后来我真的带她去了我家。我在酒吧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离国道很近。下雨的时候会有蟑螂。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她很安静地睡着,狭小的空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想她应该睡个好觉,于是帮她盖好被子,关掉灯。我站在窗边,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我决定出门走走。
  
  我骑着摩托车在晚风中驰骋着,风搂过我的腰,吻着我的脸颊,我觉得这种感觉真刺激。我常常在夜里一个人享受这种刺激,发动机的声音使我放松,公路旁昏黄的灯光使我沉默,暧昧的晚风让我沉醉,迷离的月光竟让我有了一丝归属感。
  
  麦子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她看起来那么累,睡的时间却并不长。我靠在床边抽烟,房间里没有开灯,淡白的月光浅浅的打在床上,映着麦子的脸庞。夜安静的像她熟睡时的脸庞,像我眼前一串串飘渺的烟圈。她拿起我的烟,熟练地吞云吐雾,一点儿也不像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我甚至怀疑那一次她是不是演出来的。她一直望向窗外,在夜色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忽然扭过头来说,带我走吧。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想我只不过是恰好知道了她的名字。或许,我不应该带她回家的。她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极了深海里的星星,此刻,我却在那星辉里看到了我自己。本打算让她再睡会儿,却为她戴上了头盔。她仍然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我做这一切,静得好像要融进这夜色中,要渗进这淡淡的月光中。
  
  那晚,我骑着摩托车载着麦子在国道上,用赛过晚风的速度奔跑。她轻轻地搂着我的腰,下巴刚好抵着我的肩膀。我在车镜里看见她在笑,麦子的身后还有一团氤氲着的没有形状的气体,但我没有说出来。天色越来越来暗,夜也越来越静,我们似乎都不愿打破这样的宁静,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的走着,没有停下来。突然她说,你真像他,我还没有找到他。微弱的声音刚已发出就被风吹散,我隐约听到她的叹息声。风有些大了,她的双臂多用了些力气,抱我更紧一些。她的呼吸声就在我的耳畔,我不敢扭头看她。我们从夜色走向了黎明。初升的太阳用鲜艳的胭脂一层层地为自己涂抹。我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边,她让我停下来。一夜未眠,我的眼有些酸。麦子说她要走了。我问她要去哪儿,她说不知道。她沿着国道向反方向走去。我骑上摩托车准备往回走,我太累了,只想倒头睡一觉。麦子忽然从后面叫住我,她跑过来抱住我,我闻到了她身上11酒的味道,深海的味道。
  
  “你能不能吻我?”她小声的说。
  
  “麦子,我不是你男朋友。’”
  
  她不说话,低头咬着嘴唇。我看着她的眼睛,可她的眼睛在说话,我分明又看到了那个我。我有些心疼这个女孩,她那么小,那么单薄,我想如果我吻了她,她会不会好一些。我把外套脱下来给麦子披上,她的嘴唇冻得发白。我听见风在我耳边驻留,在麦子发丝间徘徊,在弥漫着The Dream Ocean酒的味道的空气中游荡,似乎在等待着下一秒的到来。
  
  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她笑了。我想是不是我输了,又或者是我喝醉了。
  
  清晨的日光洒在江面上,映在麦子的眸子里,晕染出薄薄的光影,明艳动人的她。麦子站在摩托车旁,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我知道我们该道别了。
  
  “ 我该走了。”
  
  “你知道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前面会是什么样吗?”
  
  “不知道。”
  
  “谢谢你。谢谢你朋友的酒。如果可以,下次你可以教我骑摩托车吗?”
  
  “当然可以。那,再见。”
  
  “再见。”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麦子。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地址,没有名字,但我知道是麦子寄来的,因为里面放了一张名片。她说,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她要去找她的男朋友。她还说,她很喜欢The Dream Ocean的味道,但她又尝过了很多其他味道的酒。我没有告诉麦子,我见过那张名片,可能我也见过她的男朋友。我想她不需要知道这些。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鹿港小镇里再也没有The Dream Ocean的味道了。没有多长时间,阿D就走了。临走时,他告诉我,那是他全部的梦。可他不想再做同一个梦了。我不知道阿D还会不会回来。或许吧,他会带回来另一种味道,另一种酒。
  
  然后会有另外一段故事。
  
  我呢,我还在鹿港小镇里继续唱歌。继续遇见,继续离别,继续发生一段又一段的故事,继续吟唱一年又一年的岁月。再等等吧,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离开鹿港小镇,离开这个城市,带上我的吉他,去寻找我的属于我的酒。
  
  别信我,我说的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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